你好，我是殊错

大雪。回家过年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二月碎片之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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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越来越没有人烟。所有的人都赶回家过年。饭店关门。早餐店关门。卖菜的铺子关门。于是坐在太阳底下吃方便面，或者在雪地里小心翼翼走上很多分钟吃一顿米饭。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回到老家或者正在回家的路上。然后很多人滞留在车站或者半路。然后有年轻的女孩被人流挤到火车的下面，有年轻的女孩死在踩踏之下，短暂的一生化成媒体上一帧模糊的照片。在某些地方，大雪是惊异的风景。在另一些地方，是几十年难遇的灾难。也许我们需要换一换思维，在平常的日子回家团圆，大家彼此错开，谁都不用受罪。全说我们确实可以转变观念，不回家过年，可是我们的父亲母亲呢？
    转变一个观念需要很多很多年的时间。或者很多很多年过去，有些事情仍然无法转变。车站里人群拥挤，回昌化的队伍从车站里一直排到马路上。人们说临安几乎成为昌化人的殖民地。搭便车到昌化，然后在昌化车站混乱的管理下东奔西突寻找回老家的车。每个人都神色焦急面目恍惚。母亲不停地打电话来问有没有赶上车有没有赶上车。
    吃顿年夜饭。看场春节晚会。给父母发红包。第二天早上穿新衣服、吃长寿面、上山给我们已经逝去的祖先们拜年。围坐在火炉边烤火，看书，有一搭没一搭吃零食、看电视、聊天。彻夜烟花。除了年龄，其余的每年都一样。做梦一样过年，每天都是睡不醒的样子，天气开始好起来，一点一点把雪化掉。
    到处都是很厚的雪。有时候父亲母亲会斗嘴，为着极小的一点点事情，用很响的喉咙说话，然后一起笑，皱纹一团一团在脸上叠起。小白也在老去，一年一年老去，然后终于变成老白，生下的那么多儿女，都被丢弃，一个都没能陪在身边。它憎恨所有的猫，追逐并且猎杀它们。它一直都在怀疑是猫偷走了它的子女。小白是我们村最瘦的狗，永远是营养不良的样子。很多年的时间里它陪我的父亲母亲生活，上山，上街，或者到别人家串门。仍是每天看书，一个接一个中篇，然后一个接一个长篇，很厚的书，一页一页薄下去。红的绿的封面。朱文颖，《戴女士与蓝》，日本，水族馆，作为一条鱼的人的生活，一个从高楼飞身而下的男人和一具被食人鱼吞食了肉体的骨骸，红色的内衣和黄色的风衣，一场以死亡为终结的爱情，陈喜儿像鱼一样从高处摔落。心理医生问他，你热爱生活吗？看电影《童梦奇缘》，看莫文蔚涂着面膜在屋子里歇斯底里哭泣，看刘德华不可遏制地一点点老去然后死去。深夜肚子饿了以后，跑到厨房偷偷吃丰盛的菜，小白总是候在身边，等你扔骨头给它。大年初二的早上到浙西大峡谷，和小武在冰天雪地里行走。雪太厚，冰封不化，景区无法开放。二零零五年的某一天，我是浙西大峡谷唯一的一个游客，二零零八年的这一天，我仍是浙西大峡谷唯一的游客。小武看起来也和以前一样，不喜欢说话，不喜欢别人给他拍照，笑起来的时候神情忧伤，仍旧一个人生活。二零零五年那份工作最幸运的便是认识小武。我们会一直是朋友。很多年后都是。
    想着办法躲避拜年。不是很乖的小孩。这很要命。越来越没有办法在一大群很熟但不亲密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越来越没办法应该对客气到生份的场面。每年都有这样一天，一群曲里拐弯流着一抹相同血液的人坐在一起，寒喧，然后吃饭。一代一代延续。一代一代生疏。谁都不可能一个人活着。
    母亲有时候会说，你们千万不要吵架，都要和和气气的，吵架不好，还被人家看笑话。然后她会很快地忘记掉自己说的话，扭头便跟父亲吵，然后笑。吵了几十年，吵成了习惯，笑是几十年共同生活的升华。年初七必须赶到公司上班，初六的晚上母亲把各种各样的吃食整理好，让我们第二天带回临安。很沉很沉的包裹。一直以来我们总是用很大的喉咙和很不耐烦的口气说她，让她不要给我们带那么多吃的，太沉，而且未必会去吃它们。她总是笑，从来听不进去。每次离开家之前，都仍是大包小包给我们装好。
    六点起床，要在八点半之前冲进公司开门并且等待放烟花。洗脸刷牙然后赶车。父亲一直把我们送到车上。然后一步一步走回去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挺着脖子，风一阵一阵往衣领里灌。